石门湖听涛


张颍 绘

■ 曹燮

小雪后八日,气温骤降。清晨,薄薄的青雾还弥漫在林间的树梢。独自在通往石门湖的林荫道上漫步,山风阵阵掠过双颊,顿觉寒气袭人。无边的树叶纷纷落下,凭借风力在空中翻飞旋转,路上落叶不停地随风朝我翻卷而来......

山道旁落叶满地:绿色的梅树叶;铜钱大小、青黄相接的朴树叶;小巧美艳的紫玉兰叶;红透的手掌般大小的青枫叶......然而此时最惹眼的要数金黄色的松针,哪怕它落下后堆积地面数年之久,也不会改变自身的固有色彩。它们从高高的松枝上落下,翻飞跃下时如跳水运动员,动作沉稳体态优雅。在古人眼里,松居于“岁寒三友”之首,又比作高士和隐者,是具有出世精神的意象。此刻,因为山风不停地呼啸,整座山林充盈着一种动感。湖畔那一丛丛凤尾竹随风摇曳,竹子摇摆时相互碰撞发出细细的声响,是我们平时很难听见的声音。还有各种树叶在风中发出的声音,那仿佛是森林在寒冬的深呼吸。令我欣喜的是:我听到了多年没听见的松涛声,它隐约从山的另一头,从湖的尽头处传来。

抬头仰望松针从魁梧的马尾松枝上挣脱开,飘落时像一支支金色小巧的飞机,在寒风的摧折下,仿佛不情愿地从松枝上不停地脱开,轻盈地坠落。首先触及地面的是针叶柄,触地旋即弹落在木栈道或草丛里,有些掉在头顶的树枝上或低矮的灌木丛中,有些松针掉在宽大的树叶上。当密密麻麻的松针从高空坠落时,它们斜斜地下坠投入湖水的怀抱,那种细微的声音如同小雨打在水面上。这时,我误以为是下雨了,风越来越大了,叶雨越落越密集。

这时,旭日从湖东边的山崖背后升起,金红色的光斜射过来,铺满波光粼粼的湖面,也照射在那纷纷扬扬飘落的针叶上,针叶在阳光映衬下泛出金黄色的光彩,那种黄澄澄沉稳的色调显得特别绚丽。风停歇了一会儿,旋即又起。起风时,松针沐浴在阳光里如金色的雪片在纷飞飘扬,只不过呈现眼前的是长条状而非团状而已。目睹如此密集松针飘落的场景,于我还是第一次。我一直默立湖畔,闭上双眼,倾听它们的声响,宛如立在一场细密的雨中,内心也变得格外宁静,仿佛听见了自然的呼吸,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跳动,又如同进入了少有的冥想境界。一任松针落在头顶,滑落到双肩,落到外套上,再掉落在我的鞋子周围......真的,我听见了松针从身上滑落的声音,有的甚至顽皮地钻到我翻开衣帽的脖子里,有的掉落到脚下整条木栈道上。我就这样独自静立在那里,睁开双眼时,只见前方的木栈道已经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,一直铺到前方码头附近。

听松涛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,此起彼伏,急缓相掺,如同睡梦中的呼吸。有时是极平和极微弱的,有时却又是猛烈急促的,有时又显得低沉浑厚。少年时随父亲上山砍柴,听过松涛声,那已成久违的天籁之音。除去松涛声,这时偶尔还能听见松果落入湖水或落进草丛里的声音。耳边的松涛声像海浪一样经久不息,它起先是缓慢的,接着渐渐加速往前冲,声音渐次地加强,声调越来越高,如海里的波涛,一浪压过一浪,像一曲层层递进的乐章,那是大自然的交响,令人百听不厌、心生安宁。等到风停了,我才从静立中晃过神来。这时,心想,要是自己能成为一棵松树多好,静立在人们所经过的道旁。

阳光已从湖对面的山崖上升起,松林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苍翠。湖面飘浮着无数金黄色的松针,一路铺满金黄色的毛毯。阳光打在空中飘落的针叶上,那些针叶显得特别美,以至于不忍心踩踏,生怕伤着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