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老的田野
■吴志发
田野像一幅多彩油画铺在大地上,又似一块巨型磁铁,牢牢吸引我的目光。稻田披一身金色衣裳,丰收丽景扑面而来。我静静伫立石拱桥,心儿荡起了波澜,思绪悠然穿越时空。
“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”,我也曾和乡亲们一样奔忙在这方田野。一季又一季的稻谷,滋养着人们茁壮成长。那些年,小肩挑起秧苗,光着脚丫晃悠悠行走在湿滑的田埂上。田地里,男男女女头戴斗笠,卷起裤腿,弯腰翘臀,啪嗒啪嗒,争先恐后地插出一条条嫩绿色的直线。有些人是父亲请来的亲邻帮工,日后他们缺人手时,以人工或牛力偿还。我把秧苗一扎又一扎抛至插秧者身旁,秧苗落田的一刹那,手榴弹般炸起一滩泥水。若溅湿溅脏大姑娘薄薄的衣衫,立马招来几声笑嘻嘻的埋怨。
春日种下的细嫩秧苗,经父亲多次看水、施肥和两次集体除草之后,到了盛夏,便长成金灿灿的早稻。夏收时节,初下稻田一两天,臂膀便被火辣辣的阳光晒脱一层皮,夜里灼痛感缠身。农忙无闲人,家人们分工明确,我每次负责搬运,即把割下的稻穗抱到肩顶,一捆又一捆扛至打谷机旁。卸肩时,稻谷须堆放整齐,便于打谷者快捷拿取。脚踏式打谷机摆放在离稻田最近的平地上或旱田里,我在突兀的稻穗丛中来回往返,深一脚浅一脚,不时得走几道田埂,趟条小水沟,爬个小土坡。为了不被尖谷外壳刺得痒痒痛,我常穿起长袖厚衣干活,白色汗渍圈圈点点凝结于衣衫。
每年初尝新米时,胜似过大节,家家户户杀鸡宰鸭炆粄子,以盛餐庆收,俗称“吃新”。白花花的米饭,吃着喷喷香,而播种、收割、晾晒、碾米的过程,每一道工序都颇费周折。一谷一米,凝结着耕种者的辛勤汗水。珍惜每一粒粮食,既是对耕种者的尊重,又是人世间最美的传承。
夏收完毕,紧接着就要犁田,为种晚稻做准备。犁田重活全由父亲一人包揽,为了赶工,他常与时间赛跑,天蒙蒙亮便赶着牛儿下地。偶尔,我与父亲一同早起,他肩挑犁具,我手牵老黄牛。当牛嘴巴被套上“牛笼口”,意味着正式开始犁田。牛蹄和犁铧所至,新泥片片翻滚而起,泥鳅活蹦乱跳,鸟儿公然在眼皮底下叽喳觅食。一次,二哥学犁田,把握不住速度和深浅,犁得东倒西歪,却怪罪牛不听话,罚它拖着犁铧站立田中暴晒,自己早早溜回家休息。父亲狠狠数落他,并急忙赶去田间,牵牛至阴凉处吃草喝水。耕牛也是重要劳力,定要给予善待。随着时代更迭,农民和耕牛换了一茬又一茬,而田野永远静卧在老地方。田野默默无言,却用四季美色证明自身的价值。
若田地偏远,午餐自带饭菜,父亲常夜色朦胧才歇工,母亲便匆匆提着马灯沿道寻来。露天吃饭时,欢声田野间的趣味感爆棚,食量倍翻,似乎青山绿水和虫鸣鸟叫都可当爽口的下饭菜。尤其是请帮工之日,伙食明显提升几个档次。除了正餐有酒有肉,傍晚尚有点心,可在稻田里大碗吃瘦肉粉或鸡蛋面,抑或躺在松软的稻禾堆狂啃西瓜。那时节,山鸡田鼠乱窜,蝴蝶蜻蜓曼舞,鸟儿满天飞,见到野猪拱食也不必惊讶,田野里热闹得很。动物们也要生存,它们吃剩的稻谷,才是人们的收成。
村口伯公坛边,一棵古香樟树郁郁葱葱,冠盖如伞,独木成林。石拱桥下,小溪弯弯一路欢歌,荡起浪花朵朵。不知名的花儿随风摇摆,股股清香轻轻拂过脸庞,身心顷刻陶醉在秋日芬芳中。菜园子的篱笆架上,高高矮矮垂挂着众多瓜果,低洼地里各种蔬菜竞相攀长。
我移步稻田,俯身近观,眼中全是饱满的稻穗。忍不住伸出手,托起几株细细掂量。稻谷结实的小身子在微风中相互碰撞,倾诉田野之美。如果说秋天的鸟儿携带一丝倦意,而秋天的田野硕果累累,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立自然界。瞧,暖阳下,几家人正在稻田中从容收割,打谷声阵阵可闻。受好奇心驱使,我快步走近他们,并用方言熟络地拉呱。一时兴起,我抓起几把稻谷,狠狠地踩动打谷机,把稻谷放在轮叶上左右上下翻转,谷子啪啪啪飞向薄膜毯中,爽爽地过了一把久违的打谷瘾。只要稻田在,田野就有生机,生活就有色彩。
高低错落的茫茫田野蕴藏着一部农耕史,世世代代的农民都曾与它朝夕相处。春夏秋冬,草木果蔬,田野总能展示出人们繁衍生息中漫长而鲜活的生活画卷。先人挥锄垦出的每一块田地,种出的每一片山林,均能转化为后人赖以生存的根基。田野的生命力坚强而厚重,它不仅仅赐给我们沉甸甸的稻谷,还孕育出无数的生灵、美食和鲜花。
芸芸众生都挡不住时光消磨,劳作了一生的父亲亦然,好想与他重温“田野醉芳樽”的自在洒脱。不老的田野永葆青春活力,它爆发出铿锵力量,肩负着养活世人的大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