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无法拼接的《嘱子书》

来源:闽西新闻网—闽西日报2018-07-02 09:14 字号:

□ 黄茂藩

1931年3月上旬的一天,子夜。狂风卷着寒雨,蹂躏着黑暗中的芷溪,三大门闾的长街上空寂无人,一盏路灯如萤火虫在风雨飘摇中顽强的颤抖着。文清公祠,也叫清正甲,是区苏维埃政府所在地。

祠的大门紧闭,祠内右厢房门前的过道上有盏马灯亮着,灯火下三个男人脸色凝重。其中一个腰里别着驳壳枪的高瘦的是区苏主席黄正芳,另一个是文书黄荫达,还有其开中药铺的胞兄黄荫湖。黄荫湖对两人说,“莫事。只是身体太虚弱,莫力气,煎了独参汤,上好的高丽老山参,刚喂下。”右厢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有几个女人在忙碌着。一张简陋的木床上,一个女人身上盖着蓝色碎花被子,半倚在床头,一张俊俏的圆脸,面色苍白,紧咬牙关,额头直冒冷汗,不时露出微笑,说:“没事,大家放心,谢谢同志、乡亲……”床旁有两个年轻的女人。一个是接生婆叫莲,20岁左右;另一个女子才十六七岁,叫秀,是少先队队长,她既好奇又紧张,握着床上那个女人的手。床前一盏大油灯拨到最亮,另一条长凳上放着一只铜脸盆,盆里有滚开过的温水和消毒过的剪刀、钳子、毛巾、草纸。正在分娩的女人就是25岁的王叔振。她于1930年秋随刘伯坚一起到中央苏区工作。这年,她又受闽西特委派遣,以特派员身份来到芷溪从事妇女工作,支前、扩红、征粮、派公债、做布鞋、织草鞋、救护伤兵、组织对烈军属互助劳动等。还要组织武装斗争,随时回击反动民团的反扑。

不到半个时辰,独参汤起了作用,王叔振脸色转红,说话声大起来。莲掀开被角,探了探,说:“叔振姐,吸气……运气……作力……”忽然,“哇、哇哇!”清亮的婴儿啼哭声,撕破黑暗,在场的人又惊又喜。

整个文清公祠洋溢在喜庆之中。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叫刘熊生,他是继虎生、豹生之后,刘伯坚和王叔振的第三个孩子。刘伯坚当时还在江西宁都国民第26路军做秘密策反工作,1931年12月14日他和几个同志策划第26路军在于都起义成功。这支部队编入红军第五军团,刘伯坚任政治部主任。此为后话。

1931年4月12日,正在新泉县苏(地址“张氏宗祠”)工作的王叔振接到瑞金中央苏区的紧急命令:“明天派人接你到瑞金中央工作。”王叔振接到命令,心想:“现在时局艰难,斗争残酷,随时都会遇到不测,不能把孩子带到身旁,要像虎生、豹生一样,托付给可靠的苏区母亲抚养,送给谁呢?”她秀眉紧锁,反复思索、掂量。这时,妇救会的小张抱着小熊生走进去说:“宝宝哭了,要喂奶。”王叔振接过孩子,边喂奶边端详孩子红扑扑的脸,泪花在眼眶里转,喃喃自语:“孩子,不是娘狠心……”又转过头给小张说明了原委:“小张,你看谁更合适?”

小张是新泉人,是王叔振工作上的助手,是可靠贴心的好姐妹。她俩小声地商量着,把熟识的人排了一下,小张忽然眼睛一亮说:“芷溪黄荫达大哥好,满菊大婶刚生下一女孩,有奶水。”因工作关系,他们都很熟悉。“噢,是啊,我怎么没想到?我生熊生时,还是他们帮忙照顾的。满菊婶还经常给熊生喂奶。那个小女孩,我也见过,也就多熊生半个来月吧?”王叔振对芷溪区苏情况太了解了。“好,就这样。”她悄悄给小张说:“马上通知路叔、水叔,带好枪支,还有你,立即出发,去芷溪!”路叔、水叔都是赤卫队的人。新泉入芷溪有10来里路,山路,要经过白军、土匪经常出没的老虎岩、歌诗岭。这夜月黑风高,细雨纷飞。他们一行摸索着蹒跚前行。王叔振分娩不到一个月,身体虚弱。小张年轻力壮,背着小熊生,还挽扶着王叔振。路叔走在前面,水叔押尾。他们的枪都上了膛,随时准备战斗。

临近夜半时分,他们安全到了黄荫达的家。黄荫达惊讶地问:“叔振同志,你坐月子,怎么敢半夜三更出来?”“大哥,大嫂,我接到上级命令,明天就要去瑞金中央机关工作了。你们能不能收留我的孩子啊?”“怎么?干革命不准带孩子?”邱满菊问。“你们都懂得现在武装斗争十分残酷,枪林弹雨,随时都会光荣。我这次调中央机关,任务一定也繁重。我带着孩子,耽误革命工作怎么行?”邱满菊接过襁褓中的婴儿。本来睡着的小熊生忽然醒来,哇哇哭闹起来。王叔振不禁泪水涟涟,“孩子,原谅你的亲娘吧!为了中国革命胜利,让天下受苦母亲翻身解放,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,娘对不起你了!满菊嫂就是你的娘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你要乖乖,听话,长大也做革命的接班人!”王叔振声音颤抖,哽咽着,像安慰孩子也安慰自己。在场的女人也都眼睛发红。

王叔振一咬牙,把孩子递给邱满菊,擦干眼泪,对黄荫胡说:“黄医生,拿纸和笔来,我要写张字,留给你们。”于是就有了这封感人的《嘱子书》:

“刘门王氏生下小儿名熊生,今送黄家抚养成人,长大后在黄家承先启后。但木有根水有源,父母深恩不可忘记,仍要继承我等志愿,为革命效力,争取更大光荣,特留数言以作纪念。

母 王淑振 字

公历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二日写于闽西芷溪。”

又在末尾写上“承先启后”字样(全文竖写)。把这四个字对折一下,裁去另一半,以便日后拼接验证。王叔振把这合璧字双手端着,郑重地交给黄荫达,动情地说:“大哥,熊儿就交给你了。这字据好好收藏,等革命胜利了,就凭这认亲。”邱满菊热泪盈眶,紧握着王叔振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黄荫达说:“叔振同志放心吧,我们不会辜负你和伯坚的期望,一定把熊儿抚养成人,继续我们的革命事业!”又紧握王叔振的手说,“你明天去瑞金,代我向伯坚同志问候。常联系,保重!”王叔振又摸出几块光洋,递给邱满菊说:“大嫂,孩子还小,花费大,算我一点心意。”互相推让了一番后,小张说:“好了好了,收下收下。时间不早,我们走吧!”王叔振俯身吻别孩子,转身,含泪,告辞而去。风停了,雨歇了,天空露出几颗星。王叔振一行消失在长巷深处。王叔振连夜赶回新泉县苏,又给丈夫刘伯坚写了一封信:

毅伯:

你说过的为着革命,我们是什么都可以牺牲的。我忍着极大的痛苦,含着眼泪,把熊儿送人了。这家是黄荫达,他妻子邱满菊爱熊儿如己生……

妻:叔振

黄荫达夫妇不负重托,为安全起见,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悄悄地送给别人。这样,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个人,外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。这个小孩子叫黄熊生。为了保密,王叔振在《嘱子书》上不写黄荫达的名字,把自己的姓名写成王淑振,也不提刘伯坚……

可惜!苍天无眼,刘伯坚、王叔振、黄荫达、秀(即曾悦秀)、小张,还有路叔、水叔都没有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。王叔振手中的那半截字条也没有与满菊保存的《嘱子书》拼接完整……

呜呼!

[责任编辑:曹林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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